无数次,他抄起凶器对着一只狗大声咆哮,只是为了保护心爱的珍宝;
甚至无数次,他跌坐在医院的水泥地上痛不欲生,只是为了拼凑几乎破碎的美梦。
他38年的生命中只有两个字——藏獒。
我对养狗的人本来是有很大偏见的,因为我觉得放着那么多好好的、正经的事不做,整天和那些四脚的畜生泡在一起,算是什么呢?这些人不是孤独的老人,便是无聊的女生,或是大款们的阔太,更或是马戏团的杂耍……反正就是些对生活无热望,靠狗排遣孤独的活物,但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见到苏福龙和他的藏獒军团之前。
我就抱着不让它走,我哭我爱人也哭
九月份的青藏高原已经开始变冷,凌晨两三点,草原上的风更是呼呼的刮得起劲。身边的藏民睡得正酣,苏福龙被帐篷外此起彼伏的狼嚎吵醒,爬起来透过帐篷的缝隙看外面那一群跃动的小绿点,他知道那是狼群的眼睛。这个季节是狼的发情期,它们大多成群出来偷藏胞的羊吃。看着身边熟睡的藏民,苏福龙并不害怕,因为他知道主人家的十几条藏獒此时正围在几个帐篷的四周,保护着主人、保护着羊群。它们会和狼群对峙、驱赶一夜,直到清晨天亮狼群跑散。然后这些卫士会到主人身边论功行赏,然后苏福龙会从中发现一条自己钏爱的藏獒,几万、几十万元买下,带回北京。
“我身体不好,每次上去(青藏高原)都带着氧气袋,还是喘得厉害。但一看到那些被大雪盖了身子依然守护不动的藏獒,我就觉得没白来。”爱犬,对于年近40的苏福龙“打小就是个梦”。他和很多养狗的人一样可以讲出许多凄美动人的故事,比如狗看汽车,狗救主人,甚至狗劝架的故事。“我爸妈吵架的时候,这狗就在我妈身边腻。我妈一摆手:‘去!别理我!找你爷爷去!’”我问他怕不怕别人说他与狗同类?“不怕!我们平时就这么叫,如果你认为只有你才是我最好的朋友,那它就是我的儿子。”儿子、儿子,这个姓苏的狗爸爸也真的是这样呼唤他的爱犬。
苏福龙在北京的大兴县开了个“藏獒乐园”,养了20多条藏獒,其中一条“咏江滨(狗名)”成了他的最爱,一位韩国人出价170万也没能买走。“我怎么可能卖它呢?‘铁旦’之后再也找不到像‘咏江滨’这样的好狗了。”因为在苏福龙的眼中只有具备这种体型、体魄和凶猛度才配称得上藏獒,如今的藏獒乐园靠卖高品质小狗支持,去年新年“咏江滨”又添了9个孩子,每一条都是近10万的售价。
而“咏江滨”之前的那个“铁旦”是苏福龙心中永远的痛!“当时花7万块钱买的,现在我花两年时间出到20万也没有再找到一条。”1998年苏福龙得到藏民消息赶到青海西宁。7万元从玉树的藏民手中得到“铁旦”。一个日本人跟着上了火车,出价15万没能从狗爸爸手中买走。“铁旦”顺利被保驾回北京,但回来后不到一星期就因不适应平原环境而感染“细小病毒”,狗爸爸花了1万8也没能把它治好。最终眼睁睁地看着它喷血而死。永失我爱的苏福龙关在家里大哭了三天。朋友敲门慰问:“不就是7万块钱吗?我们给你。”他带着哭腔在门内哽咽道:“你们不明白!给你三年五年的时间,让你天天住在青藏高原,都未准能找到这样一条我心目中的藏獒。”当最后安葬“铁旦”的时候,朋友们用新床单把狗包起来、往楼下抬。苏福龙死死地抱着不让它走。“那是我的孩子,当时我哭我爱人也哭。”
我问他现在失去“咏江滨”会怎么样?“啊哟,您千万别这么说。”他的眼圈竟一下子又红了。于是我知道,“藏獒是我的儿子”不是一句客套的话。
家里当时如果有猎枪,我就把它崩了
1999年把“咏江滨”买回来一个月,它也染上了“细小病毒”。到医院打麻醉针后,它竟醒不来了,苏福龙吓呆了。在有经验的美国博士打了一针“苏醒灵”后,“咏江滨”开始哆嗦。苏福龙一下子坐在了医院地上,因为他觉得另一个“铁旦”也要离他远去了。谢天谢地,我们的狗爸爸最终保住了这个孩子。
“咏江滨”在藏语里是“古老而美好”的意思。我一见到它就知道它在主人心中的分量了。它在笼子里,我在笼子外,有人在这我按着笼子门,怕它一下子冲出来。它扑起来和我一样高,对我不停地狂吼着。突然它那因为刺激而分泌的唾液溅了过来,我不自觉地向后一退。看着它那如狮子般的外表,我感到一种来自野兽的威胁。当你与它们真实面对的时候,你就会知道藏獒从来就不是一般意义的狗,它绝对是野兽的一种。
曾经有一次,苏福龙的朋友们开车去青藏高原挑狗。路上遇到一群藏獒跑过来,兄弟们把所有的车窗关上,躲在车里观赏小野兽们的疯狂。大约15分钟的叫嚣之后,藏獒军团跑远了。兄弟们准备开车上路,但车已经根本走不动了。下车一看,四个轮胎已经全被咬烂了,大家只有等待藏民的救援。
还有一次,就是那条“咏江滨”,挣脱锁链,在不到10秒钟的时间里倒了三次口,把来客手掌咬穿,胳膊咬出两个大洞,任何一个陌生人靠近藏獒都是对自己生命的挑战。我很快放弃了为它们拍照的打算,把这艰巨的任务交由别人来完成。“我们这儿的人基本上也都挨过咬,但那都是在无间中特定的情况下发生的。比如说它咬别人的时候,你去拉它。”我问他是否被咬穿过?他看了看窗外,解开裤子,“这儿也没外人,给您看看没关系。好家伙,它两分钟没撒嘴,如果不是隔着裤子(牛仔裤、秋衣、毛裤),就把我那个咬下来了。它终究知道你是主人,没下狠口。”苏福龙的大腿根部有一条长长的疤痕。我问他如果真的咬坏了,还养藏獒吗?“养啊!为什么不?”
有好事者在东北做过试验,把藏獒放在笼子里,把笼子话在虎群中,大胆的藏獒隔着笼子照样对周围的老虎咆哮不已。当然了,如果没有笼子,真的把它们放在一起,还是老虎厉害,这个例子只是说明了藏獒与老虎同属于凶猛的兽类。青藏高原的藏胞们兜售自己的狗时,绝不说自己的狗长得怎么样,他只告诉你他的狗曾经在哪次战役上同时咬死了几条狼,把草原上的哪只豹子给咬伤了。我想,一个长期与獒共舞的人,他的行为是不是多少也带出獒的性情呢?
“有一次,为了争食,我特别喜欢的一条狗,被另一条狗咬了。耳朵尖补咬下吞掉了。当时我就疯了,家里没有猎枪,有猎枪我就把它崩了。”好多朋友过来到底也没把他拉住,苏福龙在院子里找到把铁锹,要“凶手”脸上铲了一个大口子才算解了气。放下铁锹带着那条心爱的伤狗去看病。“你知道,这就跟你自己最喜欢的孩子让别人欺负了一样。”一样吗?我确实看到了他与藏獒同样凶猛的一面。
它的心胸比别的狗要大
我把苏福龙和藏獒的合影给朋友看,竟有很多人说“狗旁边的这个人已经很像藏獒了。”于是我的坏点子冒出来,想和苏福龙探讨一下他与狗的共性与不同。
在所有的狗中,獒无疑是狗中之王。而与意大利的拿波里獒、英国的马士提夫、日本的土佐、甚至俄罗斯的高加索相比,藏獒则是当之无愧的王中王。我问身边这位狗爸爸,他也自认是可以称王的人吗?“我告诉你,我才是一个真真正正的男人。我这个人最引以为自豪的就是心胸特别大,特别宽,一般的男人比不了。到目前为止我还没看到——你、你别在意呀——比我心胸再宽的人,包括我的这些朋友。”他觉得男人不一定要事业成功,男人最大的魅力在于广博的心胸。“比如说‘咏江滨’吧,它的心胸就比别的狗大,它从来不欺负弱小。它发情交配的时候看到两条母狗打架,它就把欺负人的母狗叼到一边冷处理。”噢,我知道了,他和最好的藏獒有一样广博的心胸,这可是他跟我说的。
然后这个狗爸爸和我谈了自己的远大理想。他要买下几百亩的藏獒繁育基地,把最好品种的藏獒放回青藏高原、要争取敦促国家发布一个保护藏獒的“国”字号文件,要成立保护藏獒协会。这些目标似乎离我就更远了,我问他:最爱的藏獒和最爱的老婆,哪一个更重要呢?“都重要,两个当然都重要。”于是我为他假设了一个情景——如果老婆说你要继续养藏獒,我们就离婚!怎么办?“那就离婚!真的,那没办法了。”我什么都不要再问了,苏福龙是我们中间的藏獒。

